「既然知道自己被霸凌,為什麼不離職?」
這句旁觀者輕易說出口的詰問,對許多深陷職場霸凌的受害者而言,既刺耳又沉重。在現實生活中,離職從來不是一張遞出假單就能解決的單純決定;當「職場霸凌」撞上「家庭財務」,那份逼人留下的不是對工作的熱情,而是肩上卸不下的沉重責任。
從去年以來,從公部門、醫療院所、教育現場到科技產業,台灣接連爆發多起職場霸凌事件,讓「職場霸凌」不再只是少數人的遭遇,而成為整個社會關注的議題。今年《職業安全衛生法》修法正式要求企業建立職場霸凌預防及處理機制,也代表政府開始將霸凌視為職場安全風險,而非單純的人際衝突。
台灣友善職場協會秘書長吳俐儀,長期陪伴職場霸凌受害者,在無數次的深度輔導中,她發現,多數人在求助時,真正困住他們的早已不是惡意刁難的主管,而是赤裸裸的生活現實。
「很多人其實不是不知道自己應該離開,而是沒有辦法離開。」吳俐儀坦言,外界看到的只是一份工作,但受害者心裡,卻是背後一整個家庭的生計,還有二十年要繳的房貸、孩子下個月的補習費、父母固定回診的醫療單,一家人的日常運作,都指望著每月入帳的那筆薪水。
因此,真正讓一個人困在有毒環境裡的,往往不是懦弱,而是放不下的照顧責任。
在各類霸凌個案中,中年工作者的困境尤為艱難,40 歲到 50 多歲是人生的黃金期,卻也是責任最重的「三明治世代」:上有年邁父母需要照顧與醫療支持,下有青春期的子女正在求學,不少家庭更背負著長期房貸、車貸與各項固定開銷。這也是為什麼,中高齡工作者遭遇職場霸凌時,往往比社會新鮮人更難轉身離去。
「中高齡受害者不是一個人在做決定,他們是在替整個家庭承擔風險。」吳俐儀觀察,新鮮人離職,或許只需交代自己的伙食與房租;但中年受害者一旦失去收入,影響的是三代人的生活安全網。
當遭遇到職場霸凌,這群人往往選擇吞下侮辱與排擠。從主管公開的言辭貶低、關係上的排擠孤立,到刻意給予不合理的工作負荷或打入冷宮,他們在日復一日的精神消耗中咬牙苦撐,因為對他們來說,失去工作的財務,遠比在職場受辱更讓人承受不起。
面對深陷痛苦卻又不敢離職的個案,吳俐儀與員工諮詢的過程中時,會關注員工遭遇的事件,了解員工期待如何解決這個困境,並陪著當事人檢視身心的狀況,因此事件受到的影響等,而其中一個關鍵的議題-一一盤點生活財務。
「我通常會先問他:每個月固定支出是多少?有多少人依賴你的收入?現在手邊有沒有預備金?如果今天真的離開,大概多久可以找到下一份工作?」
很多人以為這是在談理財,但吳俐儀強調,這其實是在幫受害者「降低恐懼」。
「因為未知,往往才是最讓人害怕的。」吳俐儀解釋,當人處於長期高壓與霸凌環境下,大腦會陷入極度焦慮與「決策疲勞」,誤以為自己已經走投無路。然而,當一個人願意把家庭財務攤開來看、精算自己的底線在哪裡時,原本模糊龐大的恐懼就會開始具體化,焦慮感也會隨之下降。
即使最終經過評估,當事人決定暫時留在原職,他也會不再是被逼到角落、別無選擇的受害者,而是一個清楚掌握自身資源後、主動做出階段性策略決定的思考者。
吳俐儀強調,她從不鼓勵受害者在情緒上頭時意氣用事、衝動裸辭。「職場霸凌帶來的傷害固然沉重,但如果剛離開一個有毒環境,又立刻因為斷薪而掉進另一個財務危機,那只會造成二次重創。」
因此,她建議受害者在評估是否離職、或是準備採取行動前,應先按部就班地完成「安全退場」的準備步驟:
1、落實客觀搜證與紀錄:將持續發生的言辭攻擊、不合理的工作指派、Line 群組排擠等行為留下時間、地點與具體對話紀錄。
2、評估申訴流程與心理耐受度:了解公司內部的申訴管道與調查流程。正式調查通常耗時 2 至 3 個月,過程中需接受專家訪談與舉證,當事人將面對此過程中可能伴隨的焦慮、委屈、二度傷害的恐懼等身心壓力。
3、探討多元應對替代方案:企業在兼顧申訴人之意願及隱私的前提下,避免申訴人遭受職場霸凌情形再度發生,應採取適當之隔離措施 ,如:調整排班、職務轉調、調整座位、或暫時轉為遠距工作,若身心狀況已經無法負擔任何工作,需要完全切斷職場訊息,則可考慮留職停薪。
4、盤點家庭現金流與預備金:精算家庭每月剛性開支,並確認手邊緊急預備金的充裕程度,為求職過渡期設下安全底線。
唯有做足防禦,才能確保自己在離開傷害源時,不會因為經濟壓力而被迫慌忙投入下一個同樣不健康的職場
談到家庭財務管理,許多人常誤以為目的只是勸人「多存錢、多忍耐」。但在吳俐儀看來,財務韌性最核心的價值,絕非讓人委曲求全,而是讓人擁有選擇的權利。
「如果今天你有 3 到 6 個月的生活預備金,你就比較有時間去尋找適合的新工作,也有能力在受傷後好好休息、接受心理調適,而不是因為下個月的帳單壓力,又急著把自己推進另一個火坑。」
家庭財務真正的保護作用,不只是帳戶裡的存款數字,而是賦予一個人「拒絕持續傷害自己」的能力。
面對職場霸凌,有人選擇暫時留下,因為家庭還需要這份穩定的現金流;有人選擇毅然離開,因為身心健康已經不能再等,這兩種選擇之間,沒有絕對的優劣,更沒有哪一種才算勇敢。
「當一個人清楚知道自己有哪些資源、有哪些選擇時,就比較不容易被恐懼困住。」吳俐儀希望每位受害者的每一個決定,都不是因為走投無路或一時衝動,而是充滿準備的重新出發。